论教会牧养团队的核心特质——合一与权柄
Theological Paper
《合一与权柄》
论教会牧养团队的核心特质
从圣经、历史与改革宗神学看牧养团队的建立与运作
教会牧养团队的「合一」与「权柄」本不是张力，而是互为支撑的双重特质——没有权柄的合一只能靠关系与好感，而没有合一的权柄就会趋近辖制和专断。本文论证：（1）合一与权柄同源于三一神：父、子、圣灵是合一而有次序的，牧养团队的结构正是这一奥秘的映照；（2）圣经提供了二者并行的典范——民数记中神设立七十长老与摩西同担重任，主耶稣设立十二人「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」，使徒行传十五章的耶路撒冷会议更是合一与权柄同时运作的范本，而马太福音十八章把「捆绑释放」的权柄与「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」的应许放在同一段经文中；（3）历史见证了这一点：早期教会的长老团合议制、居普良论合一的神学、日内瓦的牧职团与教会法庭，都说明健康的牧养是集体的而非个人的。本文最后提出牧养团队建立合一、行使权柄的具体建议。
关键词： 牧养团队；合一；属灵权柄；长老团；教会治理；议会；劝惩。
一、问题的提出
1.1 一个常被割裂的题目
论到教会的牧养团队，有两个词几乎无法回避：合一、权柄。有两种错误的倾向。
一种倾向是只强调合一，不重视权柄。这种团队单强调彼此相爱、彼此包容，遇有分歧便以「不要伤了和气」为由搁置；没有人愿意承担判断的责任，也没有人愿意执行已经议定的决定。这样的团队表面和睦，实则软弱——它无法在关键时刻或关键问题上说「不」，也无法在方向偏差时把人拉回来。久而久之，合一成了回避问题的借口。
另一种倾向是只强调权柄，不提及合一。团队中一人独大，其余成员不需要阐明看法，决定完全不必商量，异议被视为不顺服。这样的团队表面上有效率，实则脆弱——它失去了团队存在的意义，也失去了多人同工所能提供的多重印证。本文要说明的是：在圣经所设立的牧养团队里，二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1.2 本文的论点与结构
本文的核心论点是：合一与权柄是教会牧养团队互为支撑的双重特质——合一使权柄有公信力，权柄使合一有骨。具体论证分四部分：第二章论二者的关系（为何必须并提）；第三章梳理圣经根据；第四章回顾历史见证；第五章提出今日实践的建议；第六章总结。
二、合一与权柄：为何必须并提
2.1 合一使权柄可信
牧养团队的权柄之所以不同于个人的专断，正在于它是集体的——是多位牧者和长老共同分辨、共同承担的。
主耶稣说：「若是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在地上同心合意地求什么事，我在天上的父必为他们成全。因为无论在哪里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，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。」（太 18:19–20）这句话所应许的同在，是给「两三个人」的——是给团队的。换言之，团队的合一（同心合意）祈求（为神的国与义），就带来“成全。”这种团队合一所带来的成全，正是这个团队有神权柄的彰显。
2.2 权柄使合一有骨
真正的合一不是「没有分歧」，而是分歧被处理、结论被执行。使徒行传十五章的耶路撒冷会议提到：会中有「大大的纷争辩论」（徒 15:7），但会议最终作出了决议，并「差遣他们同保罗、巴拿巴往安提阿去」传达（徒 15:22）。这个决议是有约束力的（或权柄的）——各教会「经过各城，把耶路撒冷使徒和长老所定的条规交给门徒遵守」（徒 16:4）。
可见，合一若要持久，就必须有权柄来收束和执行。没有权柄的团队，每一次分歧都可能成为分裂的起点。
2.3 同源于三一神
合一与权柄之所以必须并提，最深的根据在于它们同源于三一神。
主在离世前的祷告中说：「使他们都合而为一。正如你父在我里面，我在你里面，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……你所赐给我的荣耀，我已赐给他们，使他们合而为一，像我们合而为一。」（约 17:21–22）这里的合一，是照着三一神的合一——不是整齐划一，而是位格有别，而生命相通。
而三一神同时也是有次序的：子不凭自己说话，乃照父所吩咐的（约 12:49）；圣灵不凭自己说话，乃是要荣耀子（约 16:13–14）。合一而有次序——这正是牧养团队应当映照的样式。它应当像三一神那样：多位格、一生命；有次序、不相争。
归纳起来：合一与权柄不是牧养团队的两项可选配置，而是它的双重特质。二者同源于三一神，也同指向基督的身体。
三、圣经根据
3.1 旧约：权柄的分担与同心的见证
摩西独自审理百姓的争讼，疲于奔命。岳父叶忒罗的建议被神认可：从百姓中拣选敬畏神、诚实无妄的人，分层设立管理者（出 18:21）。神又对摩西说：「你从以色列的长老中招聚七十个人……他们就和你同当这管百姓的重任，免得你独自担当。」（民 11:16–17）
这里有两重意义。其一，牧养的担子是团队性的——神不要一个人独自担当。其二，这担子需要被分担，而不是被独占——摩西把权柄分出去，自己并未因此受损。
与这一制度相配的，是争战中的同心：「摩西何时举手，以色列人就得胜；何时垂手，亚玛力人就得胜。但摩西的手发沉，他们就搬石头来，放在他以下，他就坐在上面。亚伦与户珥扶着他的手，一个在这边，一个在那边，他的手就稳住，直到日落的时候。」（出 17:11–12）一个人的手举不起来，两个人扶着就能稳住——这是同工最生动的图画。
3.2 新约：基督的祷告与耶路撒冷会议
而主离世前最长的祷告，正是为合一：「我不但为这些人祈求，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信我的人祈求，使他们都合而为一。」（约 17:20–21）这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祝愿，而是主的托付——教会的合一，是主在信他之人身上的心意。
使徒行传十五章的耶路撒冷会议，是牧养团队运作最完整的范例。会议的过程是这样的：先有「大大的纷争辩论」（15:7）——分歧被公开摆出；接着彼得起来陈述神在外邦人中的作为（15:7–11）；然后巴拿巴和保罗述说神所行的神迹奇事（15:12）；最后雅各根据先知书作出判断（15:13–21）。会议的结论以一句话概括：「因为圣灵和我们定意……」（15:28）
这短短一章里，合一的要素与权柄的要素一应俱全：
- 合一：多方发言、彼此聆听、共同寻求；
- 权柄：会议有决断权，作出的条规需被各教会遵守（16:4）；
- 依据：不是多数票，而是「圣灵和我们定意」——权柄服在圣经与圣灵之下；
- 结果：教会得坚固，人数天天加增（16:5）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会议的决议并非人人满意——法利赛教门的人曾坚持外邦人必须受割礼（15:5），但会议并未因此和稀泥，而是作出了明确的判断。真正的合一，容得下分享与聆听，也完全下的了决断。
保罗论教会为「一个身体」，这是合一：「我为主被囚的劝你们：既然蒙召，行事为人就当与蒙召的恩相称。凡事谦虚、温柔、忍耐，用爱心互相宽容，用和平彼此联络，竭力保守圣灵所赐合而为一的心。身体只有一个，圣灵只有一个……一主，一信，一洗，一神。」（弗 4:1–5）
主说：「凡你们在地上所捆绑的，在天上也要捆绑」（18:18）——这是权柄，注意「你们」是复数。合而为一是主给团队的吩咐，与此同时，也将权柄赐给了团队，。
四、历史见证
4.1 早期教会：长老团的合议制
新约教会的牧养，从一开始就是复数的：「二人在各教会中选立了长老」（徒 14:23，原文为复数）；保罗吩咐提多「在各城设立长老」（多 1:5）。教会史上，这个复数体被称为长老团（presbyterion）。
伊格那丢在约公元 107 年写道：「你们都要跟随你们的主教……也要跟随长老团，如同使徒一样。」（《致士每拿人书》第 8 章）在他眼中，长老团不是附属机构，而是使徒职分的延续，因为牧养不应是一个人的事。
居普良的语境是应对分裂，因此语气极重。但其中有一个原则值得我们留意：合一不是可选项，而是教会之所以为教会的一部分。他自己也在同一篇里说：「主啊，当他要劝门徒同心合意、彼此和睦时，曾说：若是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在地上同心合意地求什么事……可见所赐的是给同心合意祷告的人。」（第 12 章）
4.3 宗教改革：日内瓦的牧职团与教会法庭
宗教改革并没有取消牧养团队，反而把它制度化。
1541 年，加尔文为日内瓦起草《教会法规》，设立四种职分：牧师（宣讲圣道、施行圣礼）、教师（教导纯正教义）、长老（由市议会选出的平信徒，监督信徒品行）、执事（照顾贫穷与病人）。其中与本文最相关的，是两个合议机构：
- 牧职团（Company of Pastors）：每周聚会一次，确保牧师之间教义上的一致，并审核新牧师的申请；
- 教会法庭（Consistory）：由长老与牧师共同组成，处理劝惩与丑闻。
这两个机构的设计意味深长。牧职团的职责是教义上的一致——这正是「合一」；教会法庭的职责是施行劝惩——这正是「权柄」。而两者都不是由一个人主持：牧职团是牧师之间的同侪团，教会法庭是牧师与长老的合议。改革宗传统对牧养团队的理解，从来是集体的。
4.4 信条的定论
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第 31 章开宗明义：「为着教会更好的治理和进一步的造就，应当有这样的集会，通常称为总会或议会。」（31.1）信条随后指出，这类议会「以服事的职分（ministerially）判断信仰的争辩和良心的问题……所定的决议若合乎神的道，就应当以敬畏和顺服的心领受，不仅因为合乎神的道，也因为这些决议是带着权柄作出的，是神在他的道中所设立的制度」（31.3）。
这段话把合一与权柄同时讲清楚了：议会既是众人商议（合一），其决议又带着权柄（权柄）——而权柄的正当性，恰恰在于它「合乎神的道」。
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1 条同样规定：「神的道的事奉者、长老和执事，应当藉教会合法的选举，在祷告和良好秩序中被选立。……神的道的事奉者，无论在什么地方，都同有相等的权柄，因为他们都是耶稣基督的仆人，他是独一的大主教，是教会独一的元首。」（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1 条）
4.5 反面教训
历史从两面都留下警告。
一面是为权柄牺牲合一：教阶制度把牧职变成上下支配，最终形成教皇制度——权柄凌驾于合一之上，也凌驾于话语之上。
另一面是为合一牺牲权柄：一些群体以「彼此相爱」为名取消一切实质性的判断，结果是教义松动、纪律废弛，教会渐渐失去见证。
两者殊途同归：当合一与权柄被取舍，教会就同时失去了两者。
五、今日实践的建议
5.1 建立合一的四件事
其一，共同的福音。 合一的根基不是性格相投，而是同一位主、同一个福音。牧养团队若在福音上不一致，任何关系技巧都无法弥补。
其二，同一套真理标准。 团队应当明确：我们以什么为判断的依据？——答案是圣经，以及合乎圣经的信仰告白。有共同的准绳，分歧才有被处理的基础。
其三，神的同在。 主设立门徒是「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」（可 3:14）。牧养团队需要固定的、不为处理事务而设的相聚——一起祷告、一起读经、一起吃饭。没有同在一处的时间，就没有真正的合一。
其四，冲突的正面处理。 合一不等于没有分歧。分歧应当被摆到桌面上，按着真理分辨，然后作出决定。把分歧压下去，只是把分裂延后。
5.2 行使权柄的四条原则
其一，权柄是集体的。 重大的判断应当由团队共同作出，而不是由一人决定。这不是效率的损失，而是权柄可信度的来源。
其二，权柄服在话语之下。 加尔文说得很清楚：圣经所赋予的权柄「不是给那人本身，而是给那职分，更确切说，是给那话语的服事」（《基督教要义》第四卷第八章第）。团队的决议若要人顺服，就必须先能说明它「合乎神的道」。
其三，权柄带着问责。 有权柄的人也要被问责。保罗规定：「控告长老的呈子，非有两三个见证就不要收。」（提前 5:19）团队中人人都在同一套程序之下。
其四，权柄有界限。 权柄管的是「是否为神的国而做」，不是「怎么做才合我的意」。在目的与真理上把关，在方法上放手——这是团队能够长久同工的关键。
5.3 一个提醒：次序不是等级
最后要提醒的是：牧养团队中的次序，不等于世俗的等级。
主耶稣说：「你们知道，外邦人有尊为君王的，治理他们……只是在你们中间，不是这样。你们中间，谁愿为大，就必作你们的用人。」（可 10:42–43）团队中或许有召集人、有主要教导的、有负责治理的，但这些分工不是地位的差别。在一个健康的牧养团队里，最有属灵分量的人，往往是最肯服事、最肯认错、最肯为别人留地步的那一位。
六、结论
本文的论证可归结为三点。
其一，合一与权柄是牧养团队的双重特质。 它们不是彼此拉扯的两极，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：合一使权柄可信，权柄使合一有骨。拆开任何一样，剩下的都不是牧养团队应有的样子。
其二，二者的根据在于三一神。 父、子、圣灵是合一而有次序的——多位格、一生命，有次序、不相争。牧养团队的结构，正是这一奥秘在地上的映照。也正因如此，马太福音十八章把「捆绑释放」的权柄与「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」的应许，放在同一段话里。
其三，健康牧养的本质是「集体的」。 从民数记的七十长老，到主所设立的十二人；从早期教会的长老团，到日内瓦的牧职团与教会法庭——圣经与历史一致地表明：牧养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一个人可以很有恩赐，但唯有团队能同时承载合一与权柄。
教会的元首只有一位，就是基督。牧养团队的一切合一，是为着彰显他；一切权柄，是从他领受的。当团队同心合意地服在他的话语之下时，合一就不是软弱，权柄也不是专断——而是群羊得牧养、教会得建造的凭据。
附录一：主要参考文献
一、圣经（和合本）
二、信条与要理问答
- 《比利时信条》（Belgic Confession, 1561），第 30 条「论教会的治理」、第 31 条「论教会的职分」。
- 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（Westminster Confession of Faith, 1647），第 30 章「论教会的劝惩」、第 31 章「论总会与议会」。
三、古代教会文献
- 克莱门特（Clement of Rome），《致哥林多人书》（1 Clement），约 96 年，第 44 章。
- 伊格那丢（Ignatius of Antioch），《致士每拿人书》（Epistle to the Smyrnaeans），约 107 年，第 8 章。
- 居普良（Cyprian of Carthage），《论教会合一》（De Ecclesiae Catholicae Unitate），约 251 年，第 5–6、12 章。
四、神学著作
- 加尔文（John Calvin），《基督教要义》（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, 1559），第四卷第八章「论教会的权柄」。
- 加尔文，《教会法规》（Ecclesiastical Ordinances, 1541）——日内瓦牧职团与教会法庭的设立。
五、现代研究（可选补充）
- Mark Dever, Nine Marks of a Healthy Church (Crossway, 4th ed., 2021).
- Timothy Witmer, The Shepherd Leader: Achieving Effective Shepherding in Your Church (P&R, 2010).
- Jerram Barrs, The Heart of Evangelism (Crossway, 2001) — 论同工团队与肢体配搭。
附录二：经文索引
| 经文 | 用途 |
|---|---|
| 出 17:8–13 | 亚伦与户珥扶住摩西的手——同工的图画 |
| 出 18:13–26 | 叶忒罗建议分层设立管理者——权柄可分担 |
| 民 11:16–17 | 神设立七十长老与摩西同担重任 |
| 太 18:15–20 | 权柄给「你们」，同在给「两三个人」——合一与权柄同段 |
| 可 3:14 | 「设立十二个人，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」——合一在先 |
| 可 10:42–45 | 属灵权柄是服事，不是辖制 |
| 约 12:49 | 子不凭自己说话——三一神中的次序 |
| 约 16:13–14 | 圣灵荣耀子——三一神中的次序 |
| 约 17:20–23 | 主为教会合一祷告——合一照着三一神的合一 |
| 徒 14:23 | 在各教会选立长老（复数）——长老团 |
| 徒 15:1–29 | 耶路撒冷会议——合一与权柄同时运作的范本 |
| 徒 16:4–5 | 会议条规被各教会遵守——决议的约束力 |
| 林前 12:12–27 | 一个身体，许多肢体 |
| 弗 4:1–6 | 七个「一」——合一的根基 |
| 弗 4:11–16 | 基督赐下职分，为要成全圣徒、建立身体 |
| 提前 5:19 | 控告长老须有见证——权柄亦受问责 |
| 多 1:5 | 各城设立长老（复数） |
| 彼前 5:1–5 | 牧养群羊，「不是辖制」；众人「彼此顺服」 |
全 文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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