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ological Paper

《论属灵的权柄》

从改革宗神学看教会权柄的本质、圣经根据与今日实践
兼论属灵权柄在教会事工中的把关作用

作者：Dr. Timothy Li性质：研究性论文（教牧神学 / 教会论）篇幅：约 5,000 字日期：2026 年 10 月

一、问题的提出

1.1 一个普遍却少被正视的现象

有一种在今日教会中颇为常见的现象，值得认真对待。

教会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见。信徒之间彼此不满，对带领者的决定心存腹诽；带领者则一再强调自己「没有什么权柄」，并以「自由」「不强求」作为管理的风格。于是每一项事工都变成自发式的集结：名义上有一位负责人，可一旦所作的决定与参与者的想法不合，后者便不再配合，甚至把不满的情绪宣泄出来。事工结束了，留下的不是建造，而是一地需要收拾的关系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内容上的走样。有些活动起初都以「为福音」为名义，然而细看其节目安排，竟找不出福音的印记——既没有清楚的福音宣讲，也没有指向基督的环节。既然如此，「为福音」就只是一个标签。

这些现象看似彼此无关，实则同出一源：属灵权柄的缺位。当教会的权柄不再按神的话运作，甚至根本不存在时，谁来把关？谁来校正方向？若无人担此责任，事工就会随流逝去，信徒也会渐渐习惯于「谁都不服谁」。

1.2 本文的论点与结构

本文的核心论点是：属灵权柄不是教会可有可无的装饰，而是基督亲自设立、为着教会的次序、纯洁与宣教而赐下的恩赐。教会若失去属灵权柄的实际运作，必然走向无序，混乱和世俗化。

需先立一方法论的声明，以免误解。本文不主张「权柄越大越好」，也不主张以人的意志取代圣灵的工作，更不主张带领者可以事无巨细地干预每一件事。本文所主张的是：属灵权柄必须在教会的事工中起到监督与把关的作用，确保它是为神的国而展开的；至于具体环节，则不必也不应由同一人包办。

以下分五部分论证：第二章界定本质（源头、性质、界限）；第三章梳理圣经根据；第四章回顾历史见证；第五章论其在事工中的作用与界限；第六章提出今日实践的建议；第七章总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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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属灵权柄的本质

2.1 源头：出于神，不是出于人

圣经一贯的原则是：权柄是授予的，不是自取的。

《希伯来书》论大祭司的尊荣时说：「这大祭司的尊荣，没有人自取，惟要蒙神所召，像亚伦一样。」（来 5:4）权柄的正当性不在于人的能力、资历或热心，而在于神是否呼召、教会是否按秩序予以认可。《罗马书》十三章论世俗权柄时也说：「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，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。」（罗 13:1）这节虽直接论政府，但其背后的原则——一切权柄的终极源头是神——同样适用于教会。

这一点有极重要的实践含义：一个自称「没有权柄」的带领者，未必是谦卑，也可能是失职。 权柄不是他可以凭喜好放弃的私产，而是神交托他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
2.2 性质：服事的权柄

主耶稣对权柄的理解，与世人截然相反：

「外邦人有尊为君王的，治理他们……只是在你们中间，不是这样。你们中间，谁愿为大，就必作你们的用人；……因为人子来，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，乃是要服事人。」（可 10:42–45）

这段话把属灵权柄的性质定准了：它的核心是服事。彼得也如此劝勉长老：「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……不是出于勉强，乃是出于甘心；……也不是辖制所托付你们的，乃是作群羊的榜样。」（彼前 5:2–3）

加尔文在论教会权柄时，一开头就把目的挑明：

「凡论到教会权柄的教导，都必须指向保罗所宣告的那个目的——权柄是为造就人，不是为败坏人；凡合法使用这权柄的人，都当看自己不过是基督的仆人，同时又是基督里众民的仆人。」
（加尔文，《基督教要义》第四卷第八章）

权柄是为造就，不是为毁坏——这一句，就是判断权柄运用的准绳。

2.3 界限：话语的权柄，不是良心的权柄

属灵权柄有一个不可逾越的界限，加尔文说得极为清楚：

「圣经中圣灵赋予祭司、先知、使徒或使徒继承者的任何权柄与尊荣，都不是给那人本身，而是给那职分，更确切说，是给那话语的服事。」
（加尔文，《基督教要义》第四卷第八章）

换言之，属灵权柄的载体是神的话，不是人的意志。牧者、长老之所以有权柄，是因为他们传讲并在治理中应用神的话；一旦离开神的话，他们的「权柄」就失去依据，沦为人的意见。

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2 条把这条界限讲得更具体：

「虽然那些治理教会的人为了维持教会身体的秩序，设立某些规条是有用且好的，但他们必须时刻警醒，不可偏离基督——我们独一的主——所吩咐的。」
（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2 条「论教会的秩序与纪律」）

属灵权柄管的是「这是否合乎神的话」，而不是「这是否合乎我的偏好」。

2.4 小结

综合以上三点：属灵权柄是神藉着话语授予教会职分的、以造就为目的、以服事为形态的权柄。 它与世俗权柄的分野在于工具：世俗权柄用刀剑，属灵权柄用话语；世俗权柄可以强制，属灵权柄是劝服、教导、警戒，责备并以教会的惩戒为最终手段。历代教会的许多病根，都出在混淆这两者——或以刀剑施行属灵的事，或以人的意志冒充神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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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圣经根据

3.1 旧约：神在子民中设立权柄

神从不以「人人自己作主」的方式治理他的百姓。

摩西独自审理争讼，疲于奔命。岳父叶忒罗建议他分层设立管理者：「要从百姓中拣选有才能的人，就是敬畏神、诚实无妄、恨不义之财的人，派他们作千夫长、百夫长、五十夫长、十夫长，管理百姓。」（出 18:21）这里有一个重要原则：权柄是可以分层的、可以分担的——它不是一个人的垄断，而是有秩序的网络。神又设立七十位长老与摩西同担重任，「免得你独自担当」（民 11:16–17）。

对疑难案件，《申命记》也要求百姓「照他们所指示你的去行」（申 17:8–11）——神为百姓设立了权威的判断机制，并要求百姓依从。

3.2 基督：赐下天国的钥匙

新约中属灵权柄最集中的表述，是「天国的钥匙」。主对彼得说：「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，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，在天上也要捆绑；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，在天上也要释放。」（太 16:19）复活后又对门徒说：「你们赦免谁的罪，谁的罪就赦免了。」（约 20:23）

海德堡要理问答给出了最简明的定义：

问 83：天国的钥匙是什么？
答：就是圣福音的宣讲和教会的劝惩。藉着这两样，天国向信徒敞开，向不信的人关闭。
（《海德堡要理问答》）

请注意这个次序：钥匙首先是宣讲福音，其次是施行劝惩。属灵权柄的第一项工作，是忠实地传讲神的话。

3.3 使徒与长老：权柄的制度化

使徒没有把权柄留在自己手里，而是把它制度化、传递下去。「二人在各教会中选立了长老，又禁食祷告，就把他们交托所信的主。」（徒 14:23）《提摩太前书》三章与《提多书》一章更详细列出长老的资格——这说明教会的职分不是靠热心取得，而是按标准设立的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权柄的真正设立者是神。保罗对以弗所的长老说：「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，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，也为全群谨慎，牧养神的教会，就是他用自己血所买来的。」（徒 20:28）这一句既赋予权柄真正的分量，也防止它沦为人的自我抬举。

3.4 书信：顺服的命令与对权柄的约束

新约一方面要求会众顺服，另一方面也给权柄设下约束，两者必须同时讲。

关于顺服：「你们要依从那些引导你们的，且要顺服；因他们为你们的灵魂时刻警醒，好像那将来交账的人。」（来 13:17）请注意理由：不是「因为他们是领导」，而是「因为他们要为你们的灵魂交账」。顺服的根据在于责任的重量，而非地位的高低。

关于约束：属灵权柄不是没有约束的。彼得前书禁止长老「辖制所托付你们的」（彼前 5:3）；保罗也规定「控告长老的呈子，非有两三个见证就不要收」（提前 5:19）。这恰恰说明，权柄本身也受程序的约束。新约所设立的，是一套有权威、也有约束的秩序。

3.5 反面鉴戒

藐视权柄的例子是民数记十六章的可拉一党。他们攻击摩西、亚伦说：「你们擅自专权！全会众个个既是圣洁……你们为什么自高，超过耶和华的会众呢？」（民 16:3）这话听起来很像属灵语言，实质却是不服神所设立的权柄，结果地开口吞了他们。犹大书后来以「可拉的背叛」为鉴戒（犹 11）。

僭越权柄的例子是扫罗。他擅自献祭，撒母耳责备说：「听命胜于献祭；顺从胜于公羊的脂油。」（撒上 15:22）他的错不在不热心，而在越过神所定的界线。

权柄缺位的写照，则见于士师记反复出现的一句话：「那时以色列中没有王，各人任意而行。」（士 17:6；21:25）这不是自由，而是失序——每个人都按自己看为好的去做，结果是混乱、暴行与内战。

三者合起来说明：权柄被藐视带来分裂，权柄被僭越带来败坏，权柄缺位则带来任意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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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历史见证

4.1 早期教会：权柄是合一与秩序的保障

使徒之后的教会很快面对一个问题：当使徒离世，谁来承担属灵的带领？克莱门特在约公元 96 年写给哥林多教会的信中，处理的正是「擅自罢免长老」的纷争：

「我们的使徒也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知道，主教（overseer）职分上必起争端。因此……他们任命了上述那些[仆人]，并随后作出安排：当他们睡了以后，其他经过认可的人可以接续他们的职事。……因为如果我们把那些无瑕无疵、圣洁地履行了职分的人赶出主教职分，我们的罪就不小。」
（克莱门特，《致哥林多人书》第 44 章）

伊格那丢（约公元 107 年）在赴罗马殉道的途中写道：

「你们都要跟随你们的主教，如同耶稣基督跟随父一样；也要跟随长老团，如同使徒一样。」
（伊格那丢，《致士每拿人书》）

他的语气今天读来或许显得过强，但他面对的处境是：一群以「属灵」为名、实则拆毁教会秩序的人。他所守护的是合一——而在他看来，合一的可见保障，正是按秩序设立的权柄。

4.2 宗教改革：权柄的重构，而非取消

中世纪把属灵权柄变成了教阶的支配，最终形成教皇制度——权柄不再服在话语之下，反而凌驾于话语之上。改革宗的回应不是取消权柄，而是把权柄重新钉在话语上：权柄「不是给那人本身，而是给那职分，更确切说，是给那话语的服事」。

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1 条进一步规定了权柄的取得与行使：

「神的道的事奉者、长老和执事，应当藉教会合法的选举，在祷告和良好秩序中被选立。……所以每个人都当谨慎，不可用不当的手段擅自进入……神的道的事奉者，无论在什么地方，都同有相等的权柄，因为他们都是耶稣基督的仆人，他是独一的大主教，是教会独一的元首。」
（《比利时信条》第 31 条「论教会的职分」）

两个要点：其一，权柄必须经由正当的呼召与认可，不可自取；其二，所有神的道的事奉者是平等的——没有人可以自称教会的元首，因为元首只有基督。

4.3 信条的定论

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第 30 章论教会的劝惩：

「主耶稣作为教会的君王和元首，已经在教会中设立了一个由教会职分所执掌的治理，与世俗长官有别。……教会的劝惩是必要的——为要挽回并得回犯罪的弟兄；为要警戒其余的人不犯同样的罪；为要除净那可能使全团发起来的酵；为要维护基督的尊荣和福音圣洁的信仰告白。」
（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第 30 章）

4.4 反面教训：权柄缺位带来的世俗化

历史从正反两面都留下证据。一面是权柄越过话语的败坏——中世纪把属灵权柄放在传统和教阶制度之下，这正是「人为的发明」，废弃了神的道。另一面是权柄被取消的败坏——近代一些教会以「自由」「人人平等」为名，取消了任何实质性的属灵带领，结果教会被世界的潮流带走：讲台不再宣讲福音，事工沦为社交，教会渐渐失去作为教会的样子。

两面殊途同归：当权柄不再服在神的话之下时，教会就失去了作为教会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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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属灵权柄在教会事工中的作用与界限

5.1 把关：确保事工以福音为中心

这是属灵权柄最核心的功能。任何一项事工，在立项之先就应当经过属灵的判断：它的目的是什么？若缺了这道把关，活动的外壳还在，福音真理的内核可能会悄悄流失。一项以「为福音」为名义的聚会，若内容上既无福音的宣讲，也无指向基督的环节，那么无论办得多热闹，都难以称为福音事工。这不是能力的问题，而是带领和把关的问题。

5.2 次序：使众人各按其职，彼此配搭

「因为神不是叫人混乱，乃是叫人安静。」（林前 14:33）「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。」（林前 14:40）

属灵权柄的第二项作用，是建立次序，使众人各按其职、彼此配搭。保罗形容身体说：「全身都靠他联络得合式，百节各按各职，照着各体的功用彼此相助，便叫身体渐渐增长。」（弗 4:16）

反过来说，当次序缺位时，事工就变成各人凭己意行事：名义上有一位负责人，实际上谁都不服谁。这类不满，往往不是关系问题，而是次序问题——因为没有一套众人都认可的权柄与程序，冲突就只能以情绪的方式爆发，这可能为教会的分裂埋下伏笔。

5.3 牧养与劝惩：挽回与保护

主所设立的程序是：「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，你就去，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处的时候，指出他的错来。他若听你，你便得了你的弟兄；16 他若不听，你就另外带一两个人同去，要凭两三个人的口作见证，句句都可定准。若是不听他们，就告诉教会；若是不听教会，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税吏一样。」（太 18:15–17）但保罗说：「若有人偶然被过犯所胜，你们属灵的人就当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。」（加 6:1）可见劝惩的目的是挽回，不是惩罚——它既保护犯过的人不致越陷越深，也保护全群不受罪酵的影响。

5.4 界限：权柄不是事无巨细的干预

圣经本身就示范了权柄的分担：摩西按叶忒罗的建议分层设立管理者（出 18）；使徒把饭食的事交给执事，自己专心于祈祷与传道（徒 6:2–4）。这说明，好的权柄懂得把事情交出去，只在关键处守望。

把「监督的原则」与「包办的细节」混为一谈，是许多带领者失败的根源：或因过度干预而窒息了同工，或因完全放手而失去方向。合宜的分寸是：在真理与目的上把关，在方法上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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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今日实践的建议

第一，建立合宜的权柄结构。 教会不宜依赖一位「什么都管」的带领者，也不宜停留在「谁都不管」的松散状态。按圣经设立长老与执事，明确各自的职责与权限，使权柄有制度可依。这不是官僚化，而是让权柄能够真正运作。

第二，建立事工的属灵把关机制。 事工在立项前应有属灵评估——目的为何；进行中应有汇报与代祷；结束后应有复盘。需特别指出：汇报不是「打小报告」，而是权柄得以运作的一个管道。若无人向带领者报告，权柄就无从监督，把关也无从谈起。

第三，对带领者的提醒。 权柄是托付，不是资产。「不是出于勉强，乃是出于甘心」（彼前 5:2）。带领者当清楚：自己所行使的是神话语的权柄，最要紧的功课是忠实地践行神的话；不可以情绪、资历或关系等来推行自己的意思。同时，也不可因怕得罪人而放弃权柄——因为那是神交托的责任。

第四，对会众的提醒。 顺服不是盲从，但轻看权柄终究使自己受损。要依从那些引导你们的，「因他们为你们的灵魂时刻警醒，好像那将来交账的人」（来 13:17）。教会若人人都自认有权判断一切，那最终失去的将是彼此相爱与共同建造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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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结论

本文的论证可归结为三点。

其一，属灵权柄出于神。 它不是人的发明，也不是权力的游戏，而是基督亲自设立、藉着话语授予教会职分的恩赐。它的性质是服事，界限是神的话，目的是造就。

其二，属灵权柄是教会健康运作的必要条件。 圣经从旧约到书信、历史从早期教会到宗教改革，都一致见证了这一点。当它缺位时，事工失去把关，次序遭到破坏，关系积累伤痕——教会便在不知不觉中随流逝去。

其三，属灵权柄指向基督。 它的一切权能都不是自己的，而是那位教会独一元首的托付。因此，健康的教会不是没有权柄的教会，而是服在神的真道之下的教会；不是人人各自作主的教会，而是众肢体在基督里各按其职、彼此配搭的教会。

「那时以色列中没有王，各人任意而行。」（士 21:25）这句话所描绘的失序，是每个时代都可能重演的危机。而教会的出路，首先是让权柄回到它本来的位置：就是按着神的道，监督和确保信徒在信仰上的纯正、教会团契中的秩序，在公开生活上的顺服与圣洁。从而荣耀我们的神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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